凡煙小說

初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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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見

合歡從沒有聞到這種香味,仿佛是某種花的香氣,又像是回憶裏深深銘記的味道,明明說不上來,卻仿佛記在血液裏。

精致的窗幔,散發暖香的被褥,還是窗外那似有似無的笛聲,都說明了這裏並非她的寢宮,合歡的寢宮靠近前朝,沒有人敢在此吹笛子。

那麽,這是哪兒?她壓下心裏的驚疑下床。

屋裏掛著幾件嶄新的衣裙,合歡隨意取了幾件穿好,才伸手一摸,質地絲滑溫潤,不是凡品,又見屋內陳設件件不俗,不是一般人家用得上,便心裏嘀咕,不知是哪位公侯之家。

似乎有人在掃地,音量控制的極好,合歡隔著茜紗窗望見許多仆人,卻不聞腳步說話聲,可見其規矩。

似是聽見裏間動靜,侍女從外間進來,見她坐在桌前,立刻驚喜道:“公主終於醒了。”

她聲音發顫,眼裏閃著淚,可見是擔心的狠了,合歡心裏一嘆,拉住她的手:“別怕,我無事。”

說罷又是一笑:“這不是好好的?”

清鈴忙著用手抹眼淚,“昨日公主昏倒,差點嚇死我等,”她忽然沈默,擡眼看了合歡一眼,嘴裏的話轉了幾輪,到底沒將昨日遇見白家人的事說出去,只道:“正束手無策之時,恰好遇見一好心公子,說他家宅院在附近,不然等我們趕到城內便晚了。”

合歡心裏也是僥幸。燕京城內外城間相差幾乎半日之距,她病的忽然,如果沒有這位好心公子及時施以援手,恐怕後果不堪設想。

“如此,待我休整好,你便帶我去拜謝那公子罷。”

清寧卻道:“那公子似身患頑疾,不愛見人,我也未曾見過他,不如先去傳個話,也不誤了公主回宮的時辰,耽擱了一天,我們也沒有差人報信,也不知宮裏什麽光景。”合歡點頭:“你說的有理,那現下便去罷,咱們也早些回去。”

只一想到要回宮,心裏就有一股憋悶沈郁之氣,那全天下一等一的富貴榮華地,也不過如此。

等合歡梳完頭,清寧跑進來:“公主,那位公子聽聞您要去拜謝,只說為殿下做事是應有之義,並不敢居功。”

合歡聽了起身,批帛一甩,身後的侍女連忙跟上。

“救命之恩,哪裏能輕易作罷,沒得顯得我等不知規矩。”她說的極為認真。

穿過東西穿堂,過了那垂花門,便見幾個十七八歲的小廝立在遠處影壁旁,又往右邊拐去,那裏有一片竹林,稀稀落落生了幾叢菊花,此情此景倒也顯得艷麗。

幾個湖綠綾襖,掐牙背心的丫鬟見了人來,連忙迎上來,又往石凳上放了坐墊,倒了熱茶,從一旁盒子裏取出幾樣點心,並幾樣時興水果,放在那番邦送過來琉璃盤子裏,十分好看。

不知那笛聲何時沒了聲,卻見一年輕公子從花叢裏轉過來,他頭上帶著掐絲嵌寶珠金冠,一頭墨發束的整齊,許是因有羸弱之態,便學了時下習俗,任後半邊發垂下,也不一股腦作發髻讓腦袋受累。

穿一件大紅素緞圓領袍,這紅卻未與他增半分好面色;腰帶石青色攢花結長穗宮絳,僅在腰帶上束了南邊貢來的海珠,沒有如今郎君們愛的玉佩荷包等物。

他生的好看,只是目暗無光,明顯有疾。

合歡見他拱手作禮,忙令他身邊仆人去扶,誰知那仆從面露難色:“公子自小便不許我等攙扶。”

合歡了然,想來他雖有疾,卻不愛旁人多加照顧,心下不由更為敬重了。

“公子便坐下罷,我本是為道謝而來,”合歡頓了頓,看見他手裏的玉笛,這才恍然剛才竟是他所作。

“曾聽人奏過這《飛鳥令》,妙則妙,卻太過平了,如今公子這首曲子,才算得了原曲中羈鳥破牢之感。”

那公子坐在石凳上,微微側耳,聞言卻笑道:“也唯有公主能聽得出這曲中之意了。”

合歡聽他這話說的奇怪,倒像是早就見過她一般,心裏猶疑,便問:“卻不知公子如何稱呼,我今日輕車簡從,等回了宮裏,再命人送謝禮。”

那公子聞言,只慢慢望向她,合歡一怔。“這些不值當什麽...何必言謝。”

他似是想說什麽,又在嘴裏轉了一圈吞了回去,才有些生硬地換成後半句。

真是個奇怪的人。

兩人一時無話。

合歡光明正大地用了幾個點心墊了墊肚子,等下回去還有些時辰,餓著怎麽可。趕著時間回去,又不好在人家家中用飯。

今天天色不錯,風也柔柔的,趁著未回宮,合歡猛地吸一口外面的空氣,只覺有種醉人的甜。

如果,能永遠不回去就好了。

“公主...”徽映上前小聲道,“時辰不早了,咱們該走了。”

也罷...

合歡無意揪根問底,不過是萍水相逢,雖然這位郎君有些古怪,但人家不願說家世有什麽要緊,反正知曉他的府邸,將禮物送上也就是了。

“多謝公子,多有叨擾。”她慢慢地站起來,微微頷首,“我還有事,先走一步,咱們山水有相逢。”她說的輕快。

雖然他很少說話,但合歡呆的十分愜意,以至於竟然十分不舍。

她微微嘆息,不舍有什麽用,又不是自己家。

那公子慌亂起身,手邊的果子被掃下去,“公主何必這麽匆忙--”

合歡搖頭,又想到他看不見,便解釋道:“我出來的急,也沒有留個信,太晚回去不好。”

“多謝款待,望君萬福。”她說的真心實意,這麽好的人,上天一定要讓他事事勝意。

說罷,她轉身帶著侍女們往門口走去,駕車的小太監早已經準備好了。

“公主--”身後有人喚。

合歡停下腳步,擰身回頭。

他靜靜地“望過來”,風拂的宮絳飄搖不定,嘴唇囁嚅道,“我是瓊寧。”

“記住了,瓊寧公子。”她回道,帶著丫頭翩然而去。

*

到了宮門,合歡便換了轎子,小太監們擡著她到寢宮,一進院門,便見小喜和新竹並一桿子侍女太監跪在院內,額頭都是汗。

殿門開著,禦前公公急地在門口走來走去,一見她回來,立刻迎上來,用極低的聲音道:“我的殿下,您這是到哪去了,”他神色誇張,“陛下震怒...”

合歡沒有說話,她沈默地進屋內。殿門被蔔公公合上,頓時一片昏暗,唯有案幾前坐的那抹明黃色還有那麽些許明亮。

“去哪兒了?”低沈的聲音從裏間傳來。

合歡呆在外間,不願進去。

濃濃的疲憊就這樣襲上心頭。

這大約是這些日子以來,兩人第一次相見。

殷明瀾仍坐在內間。

他從來就不是個好性子的人。其實小時候的事,雖已記不大清,但因著他性子古怪,合歡和他的關系並不如何好。

又是太子,又是獨子,這樣的身份地位,想好脾氣一點都難,先皇又待她勝過親子,合歡自覺偷了殷明瀾父親,實在愧疚面對他,於是能避則避,從不敢和他說話。

“你難道要一輩子躲著我?”男子不辨喜怒的聲音從簾幕後傳來,和記憶裏那個帶幾分稚氣的聲音合在一起。

“難道孤是那等小心眼的人,會因為父皇的喜愛惱怒嗎?雖然一開始確實不爽,但你也不算辱沒這份好。”

“以後你就是我的妹妹,全天下你得和我第一好,別的人只準搭理幾句,旁的統統不許。”

“這些東西都是哥哥給妹妹的禮物,拿去玩吧。”宮人遞上滿滿當當的禮。

“你有什麽話就直說,身為妹妹,本太子允你特權。”

“那我就說了--你以後還是不要咕咕咕的,太難聽了,像軍營裏養的紅腳鴿子。”女孩真誠地提著建議。

“你--”

...

回憶往事,她忍不住勾起唇角。

臉上忽然傳來異樣的觸感,酥酥麻麻的,合歡猛地從積年舊事裏回神,連忙後退幾步:卻看見身前站了一個人影,他的手還停在半空。

正是殷明瀾,如今的皇帝,他穿著明黃色常服,身形消瘦。

那雙昔日神采飛揚的眼睛,正沈沈地盯著眼前低著頭的少女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指尖,終究還是慢慢縮了回去。

卻見她慢慢叉手,鮮紅的蔻丹和白皙的手指交握:“見過陛下。”

殷明瀾猛地一顫,他幾乎在夢裏,合歡剛剛說了什麽?陛下?隨即呼吸都要滯住一樣,這些天刻意忽視的各種心緒紛紛雜雜擾了過來。

愧疚嗎?當然。

可是後悔嗎?

從未。

殷明瀾忽然嘆了口氣。

合歡的手驟然攥緊了。她仍是半蹲著,除了祭祀等大禮之外,平常見到皇帝只用福禮,可這福對作禮之人,一點也不容易,光是蹲著這一會兒,她的腿和腳已經痛的麻木,若是昔日,她早就撒嬌偷懶,自個起來了。

“合歡,”上首的人緩緩道,做皇帝已經幾月,他的氣勢也練出來了,全然沒有父皇剛駕崩時的惶然。

“康家的事我知道了,”他說的有些疲憊:“是母後的主意。”

這幾個字艱難的從嗓子眼蹦出來,卻在對上合歡了然的,看透一切的眼神後,怎麽也說不下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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